在我国“世界屋脊”青藏高原上,有一个叫嘉黎的地方,被称为“生命禁区”。1995年6月至今,我市已先后向该县选派四批援藏干部。 下月,第四批的3位援藏干部即将结束他们在西藏那曲地区嘉黎县为期3年的工作任务。在他们回温之前,记者和新华社浙江分社记者一起,专程来到西藏,捎上家乡人民的问候,并寻访他们这3年工作生活的足迹。
格桑花,是青藏高原上最美的花儿。每年春季来临时,它就会顺着山地海拔高度依次相继开放。当地藏民告诉我:“看到格桑花就是看到了希望,因为它标志着夏季和雨季的到来。”
踏上西藏的土地后,这是我见到的唯一一种色彩绚丽的花。即使在眼下的旅游季节,大自然也没有赋予这片高原更多的色彩。
“格桑”是藏语,它的汉语名字叫做“幸福之花”。在雪域高原上,温州的援藏干部就像格桑花一样,顽强而绚丽地工作、生活。他们用自己的青春,为这片苍凉中包裹着神奇的土地埋下幸福的种子。
使命
“每一个援藏的人都会面临许多严峻的考验,但既然选择我们就无怨无悔!”
在西藏采访的一周时间里,我的每一天都在感动中度过。援藏干部们的故事以前也听说过不少,但只有在实地采访后,特别是在亲历过高原反应后,才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种艰苦。
陈应许,原平阳县副县长,现任嘉黎县委书记;项伟胜,原温州市公管处党委委员、财务科科长,现任嘉黎县委常委、县委办主任;阮棉钦,原温州市爱卫办副主任,现任嘉黎县委委员、卫生局长——这是记者此行深为敬佩的一群人。他们从经济发达的东海之滨来到相对落后的雪域高原,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条件下,清苦而默默无闻地奉献了3个春秋。
打开记忆的闸门,初到西藏的日子,依然历历在目——
2004年6月29日,拉萨贡嘎机场。
当陈应许一行到达后不久,强烈的高原反应开始袭来。他们顿感胸闷气短,双脚行走时飘浮而不踏实。休整了几天后他们坐着汽车赶往那曲地区嘉黎县。那曲的海拔比拉萨更高,第一天晚上,几乎头痛欲裂,心脏狂跳,恶心呕吐,陈应许和项伟胜体力不支,挂起了点滴,整晚不能入眠。
进藏前,三位援藏干部已经被“洗过脑”:关于西藏的恶劣环境以及初到西藏的人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等等。他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,但没想到现实比他们预料的更差。
“嘉黎”藏语意为“神山”,地处藏北高原,平均海拔4500米,比拉萨高800多米,被人们称为“生命的禁区”,全县总面积13244平方公里,总人口2.7万,其中少数民族人口占99%,农业人口占93%。
“七月的温州早已是炎热的夏天,可当我们的汽车进入嘉黎县境内时,天空中竟然飘起了大雪。”陈应许说,因为罕见七月飘雪的情景,当时还特别开心。但是,当他们在进县城的路上走访了几户牧民之后,心情立刻就变得沉重起来。
那是林堤乡的几户牧民,每一个家庭都相当简陋,搭着帐篷,没有床,全家人和衣而睡,简单的几件炊具,剩下的全部财产就是牛和羊……
“和沿海地区比,差距太大了!”陈应许、项伟胜、阮棉钦三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,“当时心里就有一种冲动:一定要为他们干点事情!”
然而,在安下心来干事之前,他们不得不先同恶劣的环境抗争。从零海拔地区来到海拔4500米的高原地区,必须要承受这“与家乡根本是两个世界”的雪域高原的种种不适。
陈应许他们的宿舍是一排简易的平房,是上世纪70年代建的。没有独立的卫生间,要上厕所,得跑到几百米外的公用厕所,一趟下来,往往气喘吁吁。房间里也没有取暖设备,这里冬天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很常见,他们只能烧起牛粪取暖,一边忍受着牛粪特有的“香味”。
“就怕感冒生病。”干了九年医务工作的阮棉钦非常清楚,严重的高原反应加上感冒,很容易引发肺水肿等,“没有健康的身体,那就什么工作都干不成了。”
回想挂点滴时的痛苦,他们才体会到前几批援藏干部说的那句话的深刻含义:援藏是拿青春、健康,甚至生命为党为人民工作。
在“特别能吃苦,特别能忍耐,特别能团结,特别能战斗,特别能奉献”的“老西藏精神”的鼓舞下,三位援藏干部学说藏语、学喝酥油茶、学吃糌粑,克服种种心理和生理的不良反应,尽快地适应新的生活工作环境,尽早地进入了角色。
热泪
“嘉黎的百姓生活很苦。巨大的反差让我觉得一定要为他们做点事,不然就对不起他们。”
男儿有泪不轻弹。然而进了嘉黎,一个个硬汉子也有热泪盈眶的时候。
一次与藏民朋友的交谈中,陈应许偶然听到这么一个情况:嘉黎县北部多峡谷,峡谷之间形成一条又一条河流,那里的学生上学往往要经过这些河流,否则要绕很远的山路。当地牧民们想了一个办法:由河岸两边的大人拉起一条绳子,让孩子们临时攀绳而过。可是这很危险,一个孩子,背着书包,穿越峡谷、攀过河道,万一小手一松……当地藏民说,就因为没有桥,这样的惨剧曾经发生过。听到这里,陈应许心酸不已,红了眼眶。
去绒多乡调研卫生工作时,阮棉钦遇到一位生病的牧民。“他得了胆结石,正在发病,整个人非常消瘦,脸色黑中带黄,他紧紧捂着右腹部,痛得躺在床上好几天了。”阮棉钦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,他艰难地说,家里没有钱。那一刻,阮棉钦的心情非常沉重,喉咙哽咽了。
他们再也坐不住了,他们要尽快了解嘉黎各乡镇的实情,好做点事情。高原反应刚有所缓解后,他们就开始了下乡调研。
在西藏下乡,可不像内地。当三位援藏干部迎着朝阳,从一个乡出发,赶到另一个乡时,往往已是夕阳西垂、夜幕降临。每次下乡,他们都准备好成箱成箱的方便面,还要带上火炉,渴了,就地取高山上的雪水煮开了喝。不仅如此,他们还自带被褥,免得给当地干部群众添麻烦。如此,简直像是在搬家。
随后两三个月里,陈应许他们马不停蹄,翻山越岭,坐车、骑马、徒步深入嘉黎县两镇八乡122个行政村,走访了大量农牧民家庭,和当地群众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,心与心的沟通。
“一路行来,我们为淳朴粗犷而豪迈的民风所震撼,为落后的基础设施和封闭的思想观念而心焦,更为农牧民贫穷和艰辛而难眠。”百姓贫困的生活境况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,藏牧民同胞期待的目光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,群众盼桥、盼路、盼基础设施的呼声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“进藏为什么?在藏干什么?离藏留什么?”调研结束之后的2005年初,时值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全面开展,身为县委书记的陈应许组织县里的援藏干部们,反复地思索和讨论这三个问题。
铁肩
“援藏不为镀金,不是作秀,而是要为群众实实在在干事。”
从群众最迫切的事情做起。陈应许首先筹措资金,为攀着绳索过河上学的孩子们建起了8座简易桥梁,孩子们可以踏着木板过桥了,再也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。
面对落后的农牧区现状,陈应许还提出了“一手抓农牧区传统产业,一手抓特色经济开发”的发展新思路,把开发藏猪、藏药材、藏北牦牛等为主的“三藏”产业作为发展县域经济的突破口。
作为县卫生局长的阮棉钦牵挂农牧民看病难问题,成立工作指导组,深入农牧民家中宣传合作医疗的好处,并当场兑现大病统筹费用。
关心教育事业发展的项伟胜,下基层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学校。一次他看到措多乡小学的孩子们在破败不堪的危房上学,心里非常焦急,马上向县委汇报。县里很快筹措近30万元资金,于2005年建设了措多乡小学新校舍。如今,孩子们已坐进了宽敞明亮的教室。
最让嘉黎百姓称赞的是“一桥一路”工程。历史以来,嘉黎县城唯有一条街道且并不宽敞,现在,老街已难以承载城市的发展。建设一条新城街是当地农牧民群众的梦想,但苦于没有资金。2005年,三位温州援藏干部发动台州援藏干部一起,争取资金600多万元,在嘉黎县城开工建设一条长500米、主街道宽24米的“一桥一路”工程。如今,随着工程的完工,当地群众常常在节假日里通过阿扎大桥来到对岸,欣赏宽阔的赛马场和旖旎多姿的阿扎湖原始自然风光。
夏玛、忠玉、鸽群、藏比、措拉五个乡镇建成了光伏电站,350户家庭有了稳定的生产生活用电,再也不用点昏暗的酥油灯了;纯牧业的夏玛乡还修建了面积300平方米的兽防站。得实惠的群众称赞这些项目“亚古度(藏语‘好’)”。
阿扎镇1村开展了农牧民安居工程整村建设,祖祖辈辈搭帐篷生活的牧民们住上了土木结构的扎实的平房,他们说:“要是没有援藏干部,想都不敢想!”如今,这个村成为“温州示范新村”。
同时,县里的党建工作也有了明显进步,县委办党支部仅用一年半时间从“后进”转化为“先进”;全县7个乡镇建立了党员活动室示范点,党员们有了自己的“家”……
可这背后,三位温州援藏干部付出了多少艰辛的汗水!他们为此甚至连国家规定的援藏干部每年三个月的休息期都放弃了。
援藏的第一年春节,陈应许在正月初九就到了嘉黎。那时,正是嘉黎最冷的时候,气温在零下二十七八摄氏度。晚上睡觉,上面盖了3条被子、下面垫了4条垫被,还是冷得发抖。陈应许说,那段时间最难熬了,本来已经开始戒烟的他,又重新抽上了。
也就是在那一年的春节,项伟胜差点到“鬼门关口”走了一趟。利用春节假期在温州为嘉黎跑项目资金的项伟胜,刚一进藏,就由于连日劳累加上感冒,引发了肺水肿,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。同志们“强制”送他去拉萨,十个多小时的路程,县里仅有的3个氧气包根本维持不了治疗需要。那曲地委闻讯后,送氧气包到那嘉公路口接力,才保住了项伟胜的一条命。
一路护送的阮棉钦说,项伟胜能挺过来是个奇迹。
而阮棉钦自己,也因劳累和高原反应,在一次向分管副县长汇报工作时当场晕倒。之后他又顾不上休息,抱病撰写了关于农牧区合作医疗制度实施情况的调查报告。 真情
“3年虽然失去很多,但得到了心灵上的净化和精神上的充实。特别忘不掉的是雪域群众、家乡人民的真情!”
“援藏干部都有一种特殊的‘西藏情结’。他可能不一定记得结婚的日子,但他一定清楚地记得进藏的日子。”在西藏采访时,新华社西藏分社的一位副社长这样对我说。
陈应许则告诉我,他们三个人都像记得结婚的日子一样,牢牢记得进藏的日子,记得西藏人民的真情。
“进藏的时候,车上本是静悄悄的,可一进入嘉黎县的那一刻,我们激动了:全县二三千人几乎都出来了,正夹道欢迎我们!一路过去,接到的哈达数不清有多少条。”这一幕让三人一生难忘。
更难忘的是,多少次下乡的途中遭遇险情,是藏民们给了他们无私的援助。
2005年的冬天,陈应许去嘉黎县绒多乡铅锌矿山调研,途中,越野车陷进雪地里。他们费了很大的劲,也不能把汽车拉出来。当时气温零下20多摄氏度,又是在海拔5000多米的地方,每个人都筋疲力尽。天快黑了,假如再拖下去,夜里会冻死在山口。“正巧,在另一座山上的2名牧民看见了,马上跑过来,二话不说卷起裤脚,踩在三四十厘米深的雪地里,将我们的车拉出来。”陈应许说,“我握着他们的手,重复着感激的话,他们却说这样的事情太正常了,帮助援藏干部是应该的。”
事实上,在嘉黎县,在那曲地区,直至在整个西藏自治区,享受到援藏成果的藏族同胞,对援藏干部的感情非常深厚。记者采访中碰到的藏民们,无不竖着大拇指,快乐而满足。
谈起援藏干部,嘉黎县的司机也是有话要说。给温州四批援藏干部开了10多年车的藏族司机琼拉说,温州的援藏干部都不摆架子,实实在在做事,因此藏民也都很敬重他们,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一样。
“我们每每下乡,当地农牧民们都会拿出最好的酥油茶、酸奶、青稞酒,热情招待我们。每家的东西我们都必须尝一点,这样他们就很开心。”陈应许说,“藏民们真是太淳朴、太可爱了!”阮棉钦也说,有的藏民不知道如何用汉语来表达对我们所做的工作的感激,就用他们独特的“身体语言”——紧紧地拥抱你,再用自己的额头碰一下你的额头。
而3年来,家乡人民对援藏项目的支持也让援藏干部们感动。市红十字会援助24万元帮助鸽群乡改建卫生院;市文明办投入20万元资金用于嘉黎县的温州文明示范村建设……经统计,我市三位援藏干部共筹援藏资金1100多万元资金和物资,超过了历届,援藏项目涵盖城市建设、道路交通、卫生、教育、文化、智力开发、能源、新农村建设等领域。说起这些,三人感慨万千:“没有温州的领导、乡亲作坚强后盾,我们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。”
大爱
“真想烧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给我的爱人、我的孩子!等等吧,等援藏结束我要十倍百倍地回报你们。”
“最爱的是牧民,最担心的是生病,最想看的是绿色,最美的愿望是一觉睡到大天亮,最大的收获是升华人生……”我请陈应许概括援藏的感受,陈应许一口气说了五个“最”,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一句:“最思念的是家人!”
3年来,陈应许、项伟胜、阮棉钦在西藏不知疲惫地为嘉黎的建设奔忙,回到温州又马不停蹄地为嘉黎争取项目资金,他们陪伴亲人的时间屈指可数,三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都说:对家人亏欠太多太多。
项伟胜来援藏的时候,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。离开温州之前,乖巧的女儿写了一张小字条塞在他口袋里,并要求他“到西藏再看”。到了西藏,项伟胜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小字条,只见上面写着:“爸爸,早点回来。”
他们在西藏的辛苦,家人们最初并不知道,因为三个人在给家里的电话中从不提及。直到家人们相约去嘉黎看他们,遭遇了难忍的高原反应,才知晓这份艰辛。陈棉钦12岁的女儿从此在电子邮件里更加关心爸爸的身体:“吃得好不好?睡得好不好?难受不难受?”
一周的采访很快结束了。在临行的晚餐上,按藏族风俗,三位援藏干部在我身后站成一排,为在座的每一位客人献一支歌,他们给男士唱“康巴汉子”,为女士唱“卓玛姑娘”,但他们最喜欢唱的还是“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,亚拉索,那就是青藏高原……”
“请不要写我们在这里有多么多么苦,请你告诉家乡人,我们在这里援藏很快乐。”碰杯时,他们笑着对我说。
是的,那是一张张晒得黝黑的笑脸,在温州,很少能看到这么黝黑的脸,这么开朗的笑,也很少能听到这么纵情的歌唱。
鹰心里装着高飞,马心里装着千里,
在这潮奔浪涌的时代,想一想心里装着谁,
只装着高原的期盼,只装着同胞的情深……
他们将歌声和笑声留在了青藏高原,他们将生命之花盛开在了这片挥洒了青春的无限眷恋的土地上!
作者:马玉瑛 |